#822 1268 · Republic of Venice · Public administration / political institutions
威尼斯用一种连现代密码学家都仍在研究其防勾结之法的流程来选国家元首
问题
纯选举会让富人派系买票，纯抽签又完全无视能力——每一种简单的选人办法都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失败点
背景
到 13 世纪，威尼斯需要从贵族家族里可靠地选出国家元首 Doge，而当时的环境里各敌对派系有钱、有动机去买通或胁迫出对自己有利的结果。在贵族间直接选举，必然招来买票，最终谁有钱、谁有势，谁就说了算；纯抽签躲开了这个风险，却完全丢掉能力与合法性——纯靠随机一抽，可能把权力交到一个毫无支持、毫无本事的人手里。
凡是候选到就任之间走一条固定、可预测的路，本身就是一个具体靶子：资源足够的派系能提前算清每一个环节谁掌握关键一票，然后把贿赂或胁迫精准投在其身上。
换别人会怎么做
现成的选人办法就两种：直接选举，可让有钱派系认出并买通或胁迫已知的投票人；或直接抽签，杜绝了一切操纵，却因结果纯靠碰运气而无视能力与合法性。每种简单办法都落进这两种失败点之一。
他们看到了什么
威尼斯看穿了选举真正的漏洞不在投票本身，而在「谁掌握关键一票」这件事可以提前被算准——一个派系若提前认出哪些人要投票，就能把钱和威胁精准砸在这些人身上。把不可预测的随机收缩与审慎的逐关票决交织起来，就没有人能在足够久之前知道谁会被收买，而委员会票决始终留在流程里，筛出真正的合法性，而不是把一切交给运气。
那一手
从 1268 年起直到 1797 年、共和国覆亡为止，威尼斯都靠十轮「随机抽签—委员会票决」交替选出 Doge：先从大议会三十人中抽签选出三十人，再抽签减到九人，由这九人每人各提名四十名候选人、逐一单独票决，抽签减到十二人，提名二十五人，再抽签减到九人，提名四十五人，再抽签减到十一人，由他们选出最后四十一选举人，把这四十一人封闭起来，直到用至少二十五票的绝对多数选出 Doge。
为什么管用
十步流程里每一步都先随机抽签、再委员会票决，每一环的人选都取决于上一环那一次不可预测的抽取，于是任何派系都没法提前足够久地锁定未来某一环、哪个具体的人握有关键权。没有了已知、固定的靶子，腐化的成本陡升——派系得去游说每一个可能被抽中的人，而不是一小撮事先看得清票型的投票人。而且委员会票决穿插在多层里，不是从头到尾纯抽签，候选人仍须在同行中赢得广泛支持才能晋级，流程因此始终是筛能力、筛合法性的过滤器；最后一道的绝对多数要求（四十一票中取二十五票）也保证，哪怕躲过九轮专为反操纵而设的环节，最终当选的 Doge 身后仍有广泛的支持。
值了多少
因为没有任何派系能提前足够久地算清哪一个具体的人会在某一环节握有决定权，集中的贿赂或胁迫就变得不切实际；而层层委员会票决仍在把关，选出的是广受支持的人，而不是把结果全交给运气。
什么时候会失灵
这一套需要足够多的环节和足够大的初始池子，随机才造得出真正的不确定性——参与的人太少、环节太少，池子就太小，有钱有势的派系干脆把里面所有人都游说一遍。它也在复杂度和时间上要付真金白银：十轮抽签加票决，远比单独一次选举慢，只有当赌注大到值得为抵抗持久的、资金充足的操纵去付这个代价时，才划算。而它完全依赖抽签机制本身真正不可预测、防得住做手脚——一旦抽签能被操纵或提前算准，整个不可预测性的优势就会崩塌，重新回到固定、可腐化的靶子上。
后来呢
这个流程引发的现代学术兴趣早已溢出历史系的围墙：计算机科学家 Miranda Mowbray 与 Dieter Gollmann 在 2007 年 IEEE 计算机安全基础研讨会（CSF）上把它作为一个「领袖选举协议」正式分析，安全研究者 Bruce Schneier 也专门撰文谈它的抗勾结属性，称它是真正值得现代安全选举与领袖选举协议研究的设计——距离威尼斯当年为完全不同的理由采用它，已过去大约七个世纪。
资料来源
- [1]Electing the Doge of Venice: Analysis of a 13th Century ProtocolHP Labs Technical Report / IEEE Computer Security Foundations Symposium, 2007rangevoting.org
- [2]Security Analysis of a Thirteenth-Century Venetian Election ProtocolSchneier on Security, 2023schneier.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