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0 1050 · The Maghribi traders' coalition (11th-century Jewish Mediterranean merchants) · Long-distance trade

罗织商人无法依法起诉贪腐代理，于是把『不惩罚他』反转为可疑之举

问题

在海外卖货，意味着把钱和货物托付给数百里外的代理，他可能挪用货款、压低上报售价，而犹太法又让商人对这样的代理根本无从起诉

背景

要跨越地中海做生意，就得用异地代理：埃及的商人不可能亲自跟着每一船货去西西里或巴勒斯坦，于是把货物和资金交给驻在当地、代他售货的代理。可这代理能谎报实收金额、口称一桩根本没发生过的亏损、或干脆携款消失，而商人几乎没有核对的办法。犹太法非但没解决，反而加剧了难题：代理上报『把货卖得远低于实收』，根本不在任何可诉的范围内，无法告他。1095年，一位商人明知代理扣下了托付的70第纳尔中的50个，依然毫无办法——他相信代理坑了他，在法庭上却一文不值。

解方来自一个马格里布（北非）出身的犹太商人网络，他们散居西西里、埃及、巴勒斯坦与西班牙，靠书信保持联络。开罗福斯塔特一座犹太会堂储物间的积尘里，个人往来得天独厚地保存了八个世纪——那里存放而非销毁写有神名的旧纸张——商人书信以当事人的口吻，记录了他们是怎样真正保护自己的。

换别人会怎么做

把代理合同写得更严，或打官司找到某种能告代理侵吞、谎报的法理，他骗你就告上法庭。

他们看到了什么

法庭从来就不是答案——犹太法自身就没有一条能约束代理谎报售价的条款。于是联盟把威慑完全建立在法律体系之外：不靠某个商人愿打一场注定输的官司，而是让代理的全部未来收入，都押在『不被网络中任何人举报』上；又让每个成员自身的处境，都押在『无论信不信，都要参与惩罚』上。

那一手

联盟靠的是集体而非个人的惩罚：任何一个成员举报某代理坑了他，其他所有成员就从此永远不再雇佣该代理，无论这代理跟各人私下交情如何。关键在于，即便私下怀疑指控不实，加入抵制也不是可选的——1055年一位商人写到同乡代理的信里写得很清楚：他相信那人是诚实的，『不该被指控』，却仍不得不随大流，因为在别人都对代理下手时保持沉默，反而会让他自己看起来像是在替骗子打掩护。

为什么管用

1055年的 Abun ben Zedaka 案说明机制不等证据：只要指控传到网络，就能在一封信邮递的工夫里，从耶路撒冷到西西里终结这个代理的雇佣前景——因为整个联盟在任何人独立核实之前就一起动手了。这种集体、不分青红皂白的反应，才让威胁一开始就成立：一个掂量着要不要去坑组里最无依无靠那个商人的代理，面对的是丢掉与整个网络的每一份未来契约，而不只是一段关系。又因为对一个被声讨者保持可见的中立，看起来像为他辩护，个别成员没法为了留住一段方便的关系，继续悄悄跟已被群体抛弃的人往来——那种叛逃，恰恰会拆散一个纯靠自愿的信誉体系。

值了多少

两封1055年的信记录了机制真实生效：一位驻耶路撒冷的代理 Abun ben Zedaka——没有任何正式控诉——被指挪用了某马格里布商人的钱。消息仅凭私人通信传到更大的网络，远在西西里的商人立即取消与他的一切代理关系，没有法院裁决、没有独立核验、也没有任何共享管辖权去逼谁动手。

什么时候会失灵

它要求网络封闭、连通到代理没法干脆搬去一群没听过指控的陌生人那里，书信也要快——快过代理在被抓之前能榨取的价值。它还要求存在一个真实、持续的共同体，让被指『干嘛不去惩罚』的人无处可退——亲缘、共同宗教、数十年的书信往来——否则『你没加入抵制』不带来任何代价，整套结构就会塌回它原本要解决的、一个个孤立又无从执行的冤屈。

后来呢

Avner Greif 1993年对这些书信的研究（同样取自开罗 geniza 档案）成了新制度经济学这一学科的奠基论文之一，探讨贸易如何在没有法庭的情况下运转；马格里布联盟如今是『以声誉为基础的多边执行』的标准经济学与历史学范例，被引用超过两千次。后来史家，特别是 Jessica Goldberg 与经济学史家 Jeremy Edwards、Sheilagh Ogilvie，质疑这个『联盟』究竟有多排外，称 geniza 记录显示马格里布商人也跟非成员打交道；这场争论本身就是提醒：任何11世纪商人网络留下来的纸上痕迹，注定多么稀薄。

资料来源

[1]Contract Enforceability and Economic Institutions in Early Trade: The Maghribi Traders' CoalitionTh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vol. 83 no. 3 (American Economic Association), 1993isid.ac.in
[2]Institutions and the Path to the Modern Economy — Chapter 3: Maghribi Traders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6web.stanford.edu